吴宓与陈寅恪1919年在哈佛的一席谈

Posted: 20th March 2013 by admin in 经典文献

陈寅恪 150x150 吴宓与陈寅恪1919年在哈佛的一席谈陈寅恪(1890 – 1969),民初清华大学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通晓二十多种语文,为著名国学家、史学家,被誉为“教授中的教授”。

西洋文学家吴宓(1894 – 1978,字雨僧),1917年从清华毕业后赴美留学,两年后,在哈佛大学读书时,经同学俞大维介绍,结识了从欧洲来此游学的陈寅恪。时吴宓25岁,陈寅恪29岁。两个年轻人都志在学术,情趣相投,很快就成为密切来往的朋友,吴宓有“以后宓恒往访,聆其谈述”的记述。吴宓曾说:“宓于民国八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得识陈寅恪。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识,驰书国内诸友谓:‘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今时阅十五、六载,行历三洲,广交当世之士,吾仍坚持此言,且喜众之同于吾言。寅恪虽系吾友而实吾师。”(《吴宓文集》)

本网按:文中方头括号【】内的注均为原书脚注,六角括号〔〕由后人所加。关于陈寅恪教授如何看基督教,请参阅第三点。


据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十一日《雨僧日记》:“是日为欧战休战周年纪念日Armistice Day;校中放假。午陈君寅恪来,谈印度哲理文化与中土及希腊之关系。又谓宓欲治中国学问,当从目录之学入手,则不至茫无津埃,而有洞观全局之益。当谨遵之。”

又同年十二月十四日《雨僧日记》,记有寅恪伯父与父亲之间的一次纵论中、西、印文化的极其重要的谈话:“星期,小雪。午陈君寅恪来,所谈甚多,不能悉记。惟拉杂撮记精要之数条如下:

(一)中国之哲学美术〔即艺术〕,远不如希腊。不特科学为逊泰西也。但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及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实用,不究虚理。其长处短处均在此。长处即修齐治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旨;短处即实事之利害得失,观察过明,而乏精深远大之思。故昔则士子群习八股,以得功名富贵。而学德之士,终属极少数。今则凡留学生,皆学工程实业,其希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之意则一。而不知实业以科学为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极,只成下等之工匠。境遇学理,略有变迁,则其技不复能用。所谓最实用者,乃适成为最不实用。至若天理人事之学,精深博奥者,亘万古、横九亥,而不变。凡时凡地,均可用之。而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学问(谓形而上之学)为根基。乃吾国留学生不知研究,且鄙弃之。不自伤其愚陋,皆由偏重实用积习未改之故。此后若中国之实业发达,生计优裕,财源浚辟,则中国人经商营业之长技,可得其用。而中国人,当可为世界之富商。然若冀中国人以学问美术等之造诣胜人,则决难必也。【宓按,即以中国之诗与英文诗比较,则中国之诗,句句皆关于人事,而写景物之实像,及今古之事迹者。故杜工部为中国第一诗人,而以诗史见称。若英文诗中之虚空比喻Allegorical, Symbolical, Abstract nouns, Personifications, etc.〔寓意性、象征性、抽像名词、拟人法〕 及仙人仙女之故典,Mythological allusions〔神话隐喻〕及云烟天色之描写;皆为中国诗中所不多见者。宓意以诗论诗,中国诗并不弱,然不脱实用之轨辙也。】夫国家如个人然。苟其性专重实事,则处世一切必周备,而研究人群中关系之学必发达。故中国孔孟之教,悉人事之学。而佛教则未能大行于中国。尤有说者;专趋实用者,则乏远虑,利己营私,而难以团结、谋长久之公益。即人事一方,亦有不足。今人误谓中国过重虚理,专谋以功利机械之事输入,而不图精神之救药,势必至人欲横流,道义沦丧。即求其输诚爱国,且不能得。西国前史,陈迹昭著,可为比鉴也。

(二)中国家族伦理之道德制度,发达最早。周公之典章制度实中国上古文明之精华。【今中国文字中,如伯、叔、妯、娌、甥、舅等,人伦之名字最为详尽繁多。若西文则含混无从分别。反之,西国他学原质七八十种,中国则向无此等名字。盖凡一国最发达之事业,则其类之名字亦最备也。】至若周秦诸子,实无足称。老、庄思想尚高,然之西国之哲学士,则浅陋之至。余如管、商等之政学,尚足研究。外则不见有充实精粹之学说。【今人盛称周秦之国粹,实大误。】汉晋以还,佛教输入,而以唐为盛,唐之文治武功,交通西域,佛教流布,实为世界文明史上,大可研究者。佛教于性理之学Metaphysics〔形而上学〕独有深造。足救中国之缺失,而为常人所欢迎。惟其中之规律,多不合于中国之风俗习惯。【如祀祖、娶等。】故昌黎〔韩愈〕等攻辟之。然辟之而另无以济其乏,则终难遏之。于是佛教大盛。宋儒若程〔颐、颢兄弟〕若朱〔熹〕,皆深通佛教者,既喜其义理之高明详尽,足以救中国之缺失,而又忧其用夷复夏也。乃求得而两全之法,避其名而居其实,取其珠而还其椟。采佛理之精粹以之注解四书五经,名为阐明古学,实则吸收异教。声言尊孔辟佛,实则佛之义理,已浸渍濡染。与儒教之宗传,合而为一。此先儒爱国济世之苦心,至可尊敬而曲谅之者也。故佛教实有功于中国甚大。【宓按,西洋,当罗马末造,世道衰微,得耶教自东方输入,洗涤人心,扶正纲维,Regeneration of the Human Will〔人类意志的更生〕,巴师〔Irving Babbitt, 吴宓在哈佛的导师,后通译白璧德〕等常言之。自后在西洋,耶教Christianity与希腊、罗马之古学Pagan Classicism〔异教古典主义〕合而为一。虽本不相容,而并行不灭,至今日人鲜能分别之者。实则二派宗传,本不相迳庭者也--参阅Paul E. More先生之Shelburne Essays第九册”Paradox of Oxford”一篇,申述此意极详尽。故中西实可古今而下,两两比例。中国之儒,即西国之希腊哲学,中国之佛,即西国之耶教。特浸渍普通,司空见惯,而人在其中者,乃不自觉耳。--又按中国史事,与西洋史事,可比较者尚多,立此其大纲也。】而常人未之通晓,未之觉察,而以中国为真无教之国,误矣。【宓按,近来法国及日本儒者,研究佛教之源流关系极详尽。现此间若陈君寅恪及锡予,均治佛学。陈君又习古梵文,异日参考中国古籍,于此道定多发明。掳其所言——但举一例。中国之‘胭脂’一字,乃译自佛语,半以月,余一半则摹其音者耳。——又如‘阎罗’,亦印度神名。见后注。】自得佛教之裨助,而中国之学问,立时增长元气,别开生面。故宋、元之学问文艺均大盛,而以朱子集其大成。朱子之在中国,犹西洋中世之Thomas Aquinas〔阿奎那,1225 – 1274,意大利神学家〕,其功至不可没。而今人以宋元为衰世,学术文章,卑劣不足道者,则实大误也。欧洲之中世,名为黑暗时代Dark Ages。实未尽然。吾国之中世,亦不同。甚可研究而发明之也。

(三)自宋以后,佛教已入中国人之骨髓,不能脱离。惟以中国人性趋实用之故,佛理在中国,不得发达,而大乘盛行,小乘不传。而大乘实粗浅,小乘乃佛教古来之正宗也。然惟中国人之重实用也,故不拘泥于宗教之末节,而遵守‘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之训,任儒、佛、【佛且别为诸多宗派,不可殚数】回、蒙、藏诸教之并行,而大度宽容( tolerance),不加束缚,不事排挤,故从无有如欧洲以宗教牵入政治。千余年来,虐杀教徒,残毒倾挤,甚至血战百年不息,涂炭生灵。至于今日,各教各派,仍互相仇视,几欲尽铲除异己者而后快。此与中国人之素习适反。今夫耶教不祀祖,又诸多行事,均与中国之礼俗文化相悖。耶教若专行于中国,则中国之精神亡。且他教尽可容耶教,而耶教【尤以基督新教为甚】。决不能容他教。【谓佛、回、道及儒(儒虽非教,然此处之意,谓凡不入耶教之人,耶教皆不容之,不问其信教与否耳)】。必至牵入政治,则中国之统一愈难,而召亡益速。此至可虑之事。今之留学生,动以‘耶教救国’为言,实属谬误。【宓按,今西人之能解耶教之真义者,已不可多得。白师常言之。青年会之流,无殊佛僧之烧香吃斋,以末节轰动群俗,以做热闹而已。】又皆反客为主,背理逆情之见也。

(笔者按,父亲在第(四)段前加布眉批:“第(四)段,多三以宓之见解。惟以上三段,则尽录陈君之语意。”)

(四)凡学问上之大争端,无世无之。邪正之分,表里精粗短长之辨,初无或殊。中国程朱陆王之争,非仅以门户之见,实关系重要。程朱者,正即西国历来耶教之正宗。主以理制欲,主克己修省,与人为善。若St. Paul〔保罗使徒〕, St. Augustine〔圣奥古斯丁〕,Pascal〔巴斯噶,1623 – 1662,法国哲学家、教学家及物理学家,又译作帕斯卡尔〕,Dr. Johnson〔约翰逊,1709 – 1784,英国文学家)。以至今之白师及More〔Paul E.〕先生皆是也。此又孟子五百年之说,一线相承,上下千载,道统传授,若断实连,并非儒者之私谈。陆王者,正即西国Sophists〔诡辩派〕, Stoics〔古希腊斯多葛学派传人,禁欲主义者〕,Berkeley〔贝克莱,1685 – 1753,爱尔兰主教及哲学家〕,以及今Bergson〔柏格森,1859 – 1941,法国哲学家〕皆是也。一则教人磨砺修勤,而裨益久远;一则顺水推舟,纵性偷懒,而群俗常喜之。其争持情形,固无异也。又如宋儒精于义理之学,而清人则于考据之学,特有深造,发明详尽,训诂之精,为前古所不及。遂至有汉宋门户之争。西国今日亦适有之。今美国之论文学者,分为二派:一为Philologists〔语言学家〕,即汉学训诂之徒也。一为Dilettantes〔艺术外行,半瓶醋〕,即视文章为易事,【甚或言白话文学。】有类宋儒语录。其文直不成章。于是言文者,不归杨,则归墨。而真知灼见,独立不倚,苦心说道,砥柱横流,如白师与More先生者,则如凤毛麟角。如其迹象,均与中国相类似也。

“注:阎罗王——旧译琰魔罗,梵语为Yama Loksha,与女神Yami为孪生兄妹。故阎罗亦名俱生神。二神同居。Yami情不自禁,媚诱威逼,欲夫阎罗,【按与西方亚当夏娃之事略同】。事见《力皮陀经》【曲。古译《赞诵》】。第十卷第十章。阎罗不从。女神怒日:‘呜呼阎罗,汝何委靡,毫无情感,视彼青籐,绕树紧匝,愿相偎抱,如带围腰。:Alas! Thou art indeed a weakling, Yama, We findin thee no trace of heart or spirit. As round the tree the woodbine clings, another will cling about thee girt as with a girdle,阎罗卒从之。二人死后,遂掌死籍,性慈善。华人视为刚直之神,讹矣。”

上述谈话是在一九一九年,即五四运动发生的那一年。谈话显然不是即兴式的,而是多年苦心钻研、广泛探索的结晶。这篇谈话可以看作是寅恪伯父和我父亲在文化问题上的基本观点,也可以说是对当时如火如荼的新文化运动表明态度。

——摘自《吴宓与陈寅恪》(吴学昭著 清华大学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