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诺被焚400年祭 G.Bruno, 1548 – 1600

Posted: 18th February 2000 by anti_christendom in 反基督成果

1600年2月17日,乔尔达诺‧布鲁诺在罗马花卉广场被宗教裁判所处以火刑……

文明之火抑或野蛮之火

一位伟人说,自从有了火,人类才开始结束了蒙昧和黑暗,一步步踏上了文明之路。火可以说是人类的一个象征,能否使用火,是把茹毛饮血的动物和人类区分开来的一个重要标志。然而回顾几千年来的历史,我们又很难说人类已经完全脱离了兽类的野蛮和残暴,真正地走上了文明之途。这从人类对于“火”的态度上可见一斑。

“火!”──这几乎是一个咒语般的字眼,里面仿佛有一种神秘而不可控制的力量。人类和火打了几千年的交道,对它的威力了如指掌,一旦有什么令人不快的事物触痛了人类敏感而脆弱的神经,那么他们最先想到的对策就是:用火来使它消失!从不受权威认可的书籍到人的肉体,都可以用火来对付。从“焚书”到“火刑”,人们固执地相信,只要被之以火,那么危险和敌意就会随“烟”而去。火因而成了有史以来最野蛮、最暴虐的批判武器。火刑应用最多的时候,当在所谓“黑暗的中世纪”。1215年,教皇英诺森三世发布敕令“绝罚异端”,预告了宗教裁判所的建立。1220年,教皇洪诺留三世建立宗教裁判所,从而为人类开了一个可怕的先例,那就是除了对褫夺他人生命和财产的行为进行惩罚以外,还公然可以对持有“异端思想”的人进行审判乃至处以极刑。中世纪异端裁判的酷烈程度是惊人的,以最严重的西班牙为例,据统计,从1483年以后300多年的时间里,被判处的异端分子达38万多人,被火刑处死者达10万余人!一时间,火光熊熊,照耀着刚刚直立起来的人类面孔……

教廷的怯懦与异端的勇气

在人类历史上所有遭火刑的人中最著名的一个,恐怕要属意大利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布鲁诺了。他的著名不仅仅由于他的“异端”学说,更由于他捍卫自己学说的坚强决心和勇敢行为。事实上,早在布鲁诺之前,就有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以惊世骇俗的“日心说”打破了人们对常识的信赖,让盲目坚持“地心说”的罗马教廷很不舒服了。但是哥白尼很聪明,直到死前才发表他的《天体运行论》,让教廷有力使不上。而在布鲁诺之后,又有伽利略违心向教廷忏悔,宣布放弃自己的学说,以换取更多的生命时间。布鲁诺也完全可以这样做,但是他却选择了一条尖锐对抗的路,义无反顾地走向宗教法庭为他设立的火刑柱。

乔尔达诺‧布鲁诺于1548年、也就是哥白尼发表《天体运行论》的第五年出生在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的一个小镇──诺拉,其父为贫穷贵族、军人乔瓦尼‧布鲁诺,其母名为萨沃利诺。小布鲁诺领洗后得名菲力波。9岁时他前往那不勒斯城学习人文科学、逻辑和辩论术,17岁时进入修道院隐修,得教名乔尔达诺。24岁接受神父职位,26岁成为神学博士,此后他除了阅读教会指定的阿奎那、郎巴得的彼得等的神学教本以外,更广泛涉猎希腊、罗马和中世纪哲学、天文学、几何学和文学著作。人类早期文明的精华给了他独立思考的可能,从18岁开始怀疑“三位一体”学说起,他便渐渐偏离了上帝的轨道,感到上帝并不是最终的原因,世界和宇宙有它自己的原因和本原,“宇宙是太一”。他的阅读范围和异端观点逐渐引起了院方的注意,并几次受到了审查,但他并没有停止这些活动。29岁时,布鲁诺风闻教廷方面似乎正在搜集他的130条罪状,便毅然决然走上了流亡之路,继续宣扬他的学说。他辗转奔波,终于逃出了宗教迫害特别严重的西班牙统治区,在意大利北部由西向东流亡,先后到过威尼斯、帕多瓦、米兰等地,然后去了法国、瑞士。1583年春,他经人介绍到了英国,得到伊丽莎白女王宗教宽容政策的庇护,他的几部主要著作:《圣灰星期三晚宴》、《论原因、本原和太一》、《论无限宇宙和世界》、《驱逐趾高气扬的野兽》等等都是在伦敦出版的。1585年,布鲁诺回到巴黎,与天主教徒进行论战,后被迫去德国讲学。1591年,返回意大利。1592年44岁时在别人的告发下被捕,从此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审讯折磨。1600年2月19日在罗马花卉广场,被宗教法庭用惨无人道的火刑处死。

布鲁诺的流亡生涯在教会已经统治全欧洲的时代是极为艰难的,任何一个地方教会组织都有可能把他交给罗马教廷。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投合各国掌权者对神秘主义、炼丹术、天文星象之类的爱好,把一部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这方面的研究,撰写了许多著作献给他们,以便得到他们的庇护。此外他便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宣扬和完善自己的学说上。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学说。在罗马花卉广场执行火刑时一位名叫朔普的目击者郑重提到,点火仪式开始,仪仗队向他显示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像,他转过脸,以轻蔑的态度移开了目光。布鲁诺代表着人类在暴虐的火面前表现了高贵的尊严!而在此前听候法庭宣判时,布鲁诺轻蔑地说道:“你们宣判我,我听判决书。看来,你们不如我,你们胆怯。”

这句话被布鲁诺不幸而言中。罗马教廷在处死布鲁诺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竟然无耻地否认与布鲁诺案有牵连,否认目击者朔普信札的真实性。直到1868年,一位名叫伯蒂的人整理那一时期的档案时,才彻底暴露了罗马教廷在布鲁诺案件上的狰狞面目和险恶用心。直到20世纪40年代初,还有人深入挖掘其中隐秘。60年代,在伦敦发现了大量有关此案鲜为人知的新材料。这些材料証实,罗马教廷竟然连宣布处死布鲁诺的勇气都没有,而是把他押往世俗法庭,以便让他受到“尽可能宽厚但又不流血的惩罚”–其实就是火刑!

“我信仰,但更求理解”

罗马教廷为什么要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来迫害布鲁诺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应该初步了解布鲁诺的学说与基督教神学的根本冲突。在布鲁诺的时代,基督教神学已经发展成一种体系庞大、论証缜密的关于上帝的学问,即所谓“经院哲学”,它要求用人类的理性来証明上帝的存在及其伟大力量。威尔‧杜兰这样描述道:“(中世纪)经院哲学就好像是年轻人的一项大胆又冲动的事业,充满自信、辩才飞扬,就好像是焕发了青春的欧洲在兴奋地进行着一场理性的游戏。在经院哲学大放异彩的那些世纪里,它们充分享受和展示了探究、思想、讲学、辩论的自由,其程度几乎凌驾于今日欧洲大学所享有的。”这种思想游戏给了不安分守己的教士们一个追问有关终极问题的机会。然而这种追问是有一定限度的,那就是:不能触动上帝的创世者地位。因而这种追问常常让一些教士的内心惴惴不安,充满矛盾。这其中甚至有早期基督教最重要的神学家圣‧奥古斯丁和圣‧哲罗姆,前者一边说“研究的正确方向必须是从信仰出发”,一边又说“要是我们没有理性的灵魂,我们甚至不能信仰”;后者承认对异教文化的喜爱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据说他曾经梦见耶稣对他说“你是一个研究西塞罗的学者,不是一个基督徒”,并拒绝拯救他。

这大概是基督教神学内部最大的悖论:他们要求用理性来说明信仰,証明上帝的存在和伟大;但是理性最后却总是和信仰背道而驰。这种时候,是选择上帝?还是选择真理?

布鲁诺一开始哪个也不想放弃。他是个虔诚的教士,只不过和其他教士不同,他要信仰,但更要理解信仰。为了达到理解信仰的目的,他博览群书,逐渐发现有些理论比法定学说更加“有理性”,其中之一就是哥白尼的“日心说”。

哥白尼对教会盛行的托勒密“地心说”进行反叛,提出“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地球围绕着太阳运转”。布鲁诺比他更进一步,认为甚至太阳也不是宇宙的中心,宇宙是无限的,宇宙中存在着多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中心。而在世界的本原和原因问题上,布鲁诺则走得更远了。他提出:“有一个永久的恒常的物质本原……一切自然形式都起源于物质,并又回归于物质;由此令人感到,除了物质以外,的确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常驻的、持久不易的、配作本原的。”他又提出:“在此太一(宇宙)之外,一切都是无。”可见在布鲁诺的学说中,根本没有给上帝留下位置,他已经走到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阵营里了。

布鲁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深深地违背了游戏规则,那就是:“应该让理性为信仰服务,而不应该相反。”所以,当他第一次被怀疑有异端行为时,他就没有指望能够得到罗马教廷的宽恕。罗马教廷也知道,如果宽恕了布鲁诺,那么就赞美他否认了上帝的存在。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历史往往就是这样:一个独立思考的人,很可能被人当成异端或最终成为异端。这是人类的不幸呢?还是人类的幸运?

布鲁诺从容就死。他的罪名是:不承认上帝的三个“位格”(圣父、圣子、圣灵)是在本性和实体上毫无差异的;不承认“道成肉身”;不承认圣灵的本性;不承认基督的特性;主张自然界的必然性、永恒性、无限性,以及灵魂的轮回;颂扬异端世俗君主(指曾经庇护他的伊丽莎白女王)……

然而人类的理性没有在1600年的火刑柱上终止。在布鲁诺之后,仅仅三十二年之后,伽利略发表了《两种世界体系的对话》,再次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也间接地支持了布鲁诺;大约两个世纪以后,拉普拉斯提出“太阳系是一个完善的自行调节的天体系统”;康德提出“太阳系星云假说”;尼采宣布“上帝死了”;大约三个世纪以后,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史蒂夫‧霍金提出“宇宙大爆炸理论”……

人类距离上帝越来越远,但是距离真理却越来越近了。

宽容是可能的

布鲁诺的事例说明,甚至连“火”这个残忍的暴君都不可能烧毁人类的理性,那么靠其他手段就更不可能了。认识了这一点,人们就应该另寻佳径来达到说服对方的目的。这个途径就是房龙所说的“宽容”。只有抱着这种“宽容”的态度,人类才能有所发展。就拿对火刑如此偏爱的基督教本身来说吧,作为一种宗教,它之所以能够长期在西方世界充当精神支柱,并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起到非凡的、有时是革命性的作用(例如马克斯‧韦伯就认为“新教伦理促进了资本主义精神形成”),根本原因除了在草创时期受惠于罗马帝国的宗教宽容政策以外,在其发展过程中还受惠于历史上或大或小的改革,特别是16世纪的大规模宗教改革,这些改革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代一代有远见卓识的领袖人物大胆吸收了所谓“异教”思想,倡导对“异端”的宽容精神,终于使基督教本身的生命力和吸引力越来越强大,取代其他宗教成为西方人的精神家园。基督教应该对“宽容”表示感恩,没有“宽容”,它就不能在独裁的罗马帝国成活并被立为国教;没有“宽容”,它就不能成为奠定西方文化的一大基石。

人类从茹毛饮血的野兽中进化出来,获得了理性,然而理性最大的性格──“宽容”我们似乎始终没有学到手。人类中的异端们应该享有的权利还远远没有得到完全有效的保护!人类的“宽容状况”依然不容乐观!人类在“宽容”方面应该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

布鲁诺的推理  选自《论原因、本原与太一》

■上帝对于不想念他的人来说,是不可能,是无。

■既然我们能判明有一个永久的恒常的物质本原,那必然也能肯定有一个同样的形式本原。我们看到,一切自然形式都起源于物质,并又回归于物质,由此令人感到,除了物质以外,的确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常驻的、持久不易的,配作本原的。

■没有任何东西是它所可能是的一切。人是他所可能是的一种东西,但他不是他所可能是的一切。石头不是它所可能是的一切,因为它不是石灰,不是器皿,不是灰尘,不是草。那种它所可能是的一切的东西,是太一,它在自己的存在中包含着任何的存在。它是那种是和可能是任何别的东西(这种东西也是既存在又可能存在)的一切。

■宇宙是个宏伟的肖像,是个独一无二的自然,借助于全部物质的种、主要本原和总和,它也是它所可能是的一切,既不能给它增添什么,也不能从它拿去任一形式。

■所以,宇宙是统一的、无限的、不动的。我说,绝对可能性是统一的,现实是统一的,形式或灵魂是统一的,物质或物体是统一的,事物是统一的,存在是统一的,最大和最好是统一的,宇宙无论如何不能被包含,因此是不可计量的和无边际的,因而是无限的和无尽的,因之是不动的。

■它是不可计量的,并且也不是度量。它不包含自己,它不比自己大,它不被自己包含,因为它不比自己小。它不允许比较,因为它不是一个和另一个,而是同一个。由于它是同一个,它不具有一个存在和又一个存在,由于它不具有一个存在和又一个存在,所以它不具有一个部分和又一个部分;而且由于它不具有一个部分和又一个部分,所以它不是复合的。它是界限,以至它不是界限;它是形式,以至它不是形式;它是物质,以至它不是物质;它是灵魂,以至它不是灵魂;因为它是没有差异的一切,所以它是统一的;宇宙是太一。

所以,在无限长的时间中,一小时无异于一日,一日无异于一年,一年无异于一世纪,一世纪无异于一瞬;因为与永恒比起来,它们,瞬间或小时并不大于世纪,一方也不小于另一方。

■整个宇宙完全是中心,或者,宇宙的中心处处在,任何部分上都没有圆周,因为它是不同于中心的,或者说,圆周处处在,但任何地方都没有中心,因为它是不同于圆周的。……在任何任何一个事物中都有任何一个事物。

■所罗门说:“在太阳之下,没有任何东西是新的,现在所有的,以前就已经有了。”

■我们欣赏颜色,但不是某一单一的颜色,不管这是什么颜色,我们最欣赏的是包罗所有颜色的复杂性的颜色。我们欣赏声音,但不是某一单一的声音,而是出自许多声音的谐和的复合声音。我们欣赏某种感性的东西,但最欣赏那种包含有全部感性事物的东西;我们欣赏某种可认识的东西,但最欣赏那包罗一切的可认识的东西;我们欣赏存在,但最欣赏那囊括一切的存在;我们欣赏一,但最欣赏那本身就是一切的太一。

资料来源

网友提供者: Eric (转载自 《南方周末》2000.0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