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章炳麟(章太炎):《無神論》

世之立宗教、談哲學者,其始不出三端,曰:惟神、惟物、惟我而已。吠檀多之說,建立大梵,此所謂惟神論也;鞞世師(譯曰勝論)之說,建立實性,名為地、水、火、風、空、時、方、我、意,九者皆有極微。我、意雖虛,亦在極微之列,此所謂惟物論也;僧佉(譯曰數論)之說,建立神我,以神我為自性三德所纏縛而生二十三諦,此所謂惟我論也(近人以數論為心、物二元,其實非是。彼所謂自性者,分為三德,名憂德、喜德、闇德,則非物質明矣。其所生二十三諦,雖有心、物之分,此如佛教亦分心、色,非謂三德之生物質者,即是物質。尋其實際,神我近於佛教之識陰,憂德、喜德近於佛教之受陰,闇德近於佛教之根本無明,非於我外更有一物)。漸轉漸明,主惟神者,以為有高等梵天;主惟物者,以為地、水、火、風,皆有極微,而空、時、方、我、意,一切非有;主惟我者,以為智識意欲,互相依住,不立神我之名,似吠檀多派而退者,則基督、天方諸教是也;似鞞世師派而進者,則殑德歌生諸哲是也;似僧佉派而或進或退者,則前有吠息特,後有索賓霍爾是也(近人又謂笛加爾說近於數論,其實不然。笛氏所說,惟「我思我在」一語與數論相同耳。心、物二元,實不相似)。惟我之說,與佛家惟識相近,惟神、惟物則遠之。佛家既言惟識,而又力言無我。是故惟物之說,有時亦為佛家所採。小乘對立心物,則經部正量、薩婆多派,無不建立極微;大乘專立一心,有時亦假立極微,以為方便。瑜伽論師以假想慧除析粗色,至不可析,則說此為極微,亦說此為諸色邊際,能悟此者,我見亦自解脫。雖然,其以物為方便,而不以神為方便者,何也?惟物之說,猶近平等。惟神之說,崇奉一尊,則與平等絕遠也。欲使眾生平等,不得不先破神教,故就基督、吠檀多輩論其得失,而泛神諸論附焉。

基督教之立耶和瓦也,以為無始無終,全知全能,絕對無二,無所不備,故為眾生之父。就彼所說,其矛盾自陷者多,略舉其義如左。

無始無終者,超絕時間之謂也。既已超絕時間,則創造之七日,以何時為第一日?若果有第一日,則不得雲無始矣。若雲創造以前,固是無始,惟創造則以第一日為始。夫耶和瓦既無始矣,用不離體,則創造亦當無始。假令本無創造,而忽於一日間有此創造,此則又類僧佉之說。未創造時,所謂「未成為冥性」者;正創造時,所謂「將成為勝性」者。彼耶和瓦之心,何其起滅無常也?其心既起滅無常,則此耶和瓦者,亦必起滅無常,而何無始之雲?既已超絕時間,則所謂末日審判者,以何時為末日?果有末日,則亦不得雲無終矣。若雲此末日者,惟是世界之終,而非耶和瓦之終,則耶和瓦之成此世界,壞此世界,又何其起滅無常也?其心既起滅無常,則此耶和瓦者,亦必起滅無常,而何無終之雲?是故無始無終之說,即彼教所以自破者也。

全知全能者,猶佛家所謂薩婆若也。今試問彼教曰:耶和瓦者,果欲人之為善乎?抑欲人之為不善乎?則必曰:欲人為善矣。人類由耶和瓦創造而成,耶和瓦既全能矣,必能造一純善無缺之人,而惡性亦無自起;惡性既起,故不得不歸咎於天魔。雖然,是特為耶和瓦委過地耳。彼天魔者,是耶和瓦所造,抑非耶和瓦所造耶?若雲耶和瓦所造,則造此天魔時,已留一不善之根,以為誘惑世人之用。是則與欲人為善之心相刺謬也。若雲非耶和華所造,則此天魔本與耶和瓦對立,而耶和瓦亦不得雲絕對無二矣。若雲此天魔者,違背命令,陷於不善,耶和瓦既已全能,何不造一不能違背命令之人,而必造此能違背命令之人?此塞倫哥自由之說,所以受人駁斥也。若雲耶和瓦特造天魔,以偵探人心之善惡者,耶和瓦既已全知,則亦無庸偵探。是故全知全能之說,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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