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黄宗羲:《破邪论》

Posted: 30th August 2019 by admin_dad in 经典文献

wongchonghei 217x300 (清)黄宗羲:《破邪论》黄宗羲(1610 – 1695),字太冲,号梨洲,世称南雷先生或梨洲先生,浙江余姚县(今浙江省宁波余姚市)人,明末清初经学家、史学家、思想家、地理学家、天文历算学家、教育家,学识渊博,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或明末清初三大儒),著有《明儒学案》《宋元学案》《明夷待访录》《孟子师说》《葬制或问》《破邪论》《思旧录》《易学象数论》《明文海》《行朝录》《今水经》《大统历推法》《四明山志》等,有「中国思想启蒙之父」之誉。

《破邪论》是黄宗羲八十多岁时最后的作品,针对当时许多不良的社会风俗观念,提出许多辩驳纠正。在《破邪论.上帝》中,黄宗羲先用昊天上帝的唯一性批判了《周礼》、纬书的五帝说、郑康成的五天说以及佛家的诸天说,然后他提到了天主教,对于天主教「抑佛而崇天」并无意见,他所批判的是天主教将「天主」人格化或神化,甚至立其像而记其事,这样的「天主」与黄宗羲所理解的「天之主宰」大相迳庭。在传统儒家思想中,人格化或神鬼化的「天」已经是对「天」的降格,即使这一「天主」是万神之神,也只是个被降格了的神,这样的「天主」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至高无上之存在。所以黄宗羲讥讽这个「天主」不过是人鬼而已,真正的「上帝」或「天」已经被抹杀了。

以下节录《破邪论》中三篇有关宗教的篇章:上帝、魂魄、地狱。


上帝

邪说之乱,未有不以渐而至者。夫莫尊于天,故有天下者得而祭之,诸侯以下皆不敢也。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又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其凛凛于天如此。天一而已,四时之寒暑温凉,总一气之升降为之。其主宰是气者,即昊天上帝也。周礼因祀之异时,遂称为五帝,已失之矣;而纬书创为五帝名号,苍帝曰灵威仰,赤帝曰赤熛怒,黄帝曰含枢纽,白帝曰白招矩,黑帝曰汁光纪。郑康成援之以入注疏,直若有五天矣;释氏益肆其无忌惮,缘「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言,因创为诸天之说,佛坐其中,使诸天侍立于侧,以至尊者处之于至卑,効奔走之役。顾天下之人习于见闻,入彼塔庙,恬不知怪,岂非大惑哉!为天主之教者,抑佛而崇天是已,乃立天主之像记其事,实则以人鬼当之,并上帝而抹杀之矣。此等邪说,虽止于君子,然其所由来者,未尝非儒者开其端也。今夫儒者之言天,以为理而已矣。易言「天生人物」,诗言「天降丧乱」,盖冥冥之中,实有以主之者。不然,四时将颠倒错乱,人民禽兽草木,亦浑淆而不可分擘矣。古者设为郊祀之礼,岂真徒为故事而来格来享、听其不可知乎?是必有真实不虚者存乎其间,恶得以理之一字虚言之也!佛氏之言,则以天实有神,是囿于形气之物,而我以真空驾于其上,则不得不为我之役使矣。故其敬畏之心荡然。儒者亦无说以正之,皆所谓「获罪于天」者也。

魂魄

或问:医家言心藏神、脾藏意、府藏魂、肺藏魄、肾藏精与志,信乎?曰:非也,此以五行相配,多为名目,其实人身止有魂魄二者而已。礼记曰:「魂也者,阳之盛也;魄也者,阴之盛也。」延陵季子之葬,曰骨肉复归于土,命也,若魂气无不之也。不言魄者,已葬,故不及魄。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所谓精气即魄也。神与意与志皆魂之所为也。魂魄如何分别?曰:昭昭灵灵者是魂,运动作为者是魄。魄依形而立,魂无形可见。故虎死眼光入地,掘之有物如石,谓之「虎威」;自缢之人,其下亦有如石者,犹星陨为石,皆魄也。凡战场之燐火、阴雨之哭声,一切为厉者,皆魄之为也,魂无与焉。譬之于烛,其炷是形,其焰是魄,其光明是魂。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是人之生,先有魄而后有魂也。及其死也,有魂先去而魄尚存者,今筮祝家死后避衰之说是也。有魄已落而魂尚未去者,如楚穆王弑成王,諡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中行献子死而视不可含是也。然则释氏投胎托生之说有之乎?曰:有之,而不尽然也。史传如羊叔子识环之事甚多,故不可谓之无。或者禀得气厚,或者培养功深,或专心致志,透过生死,凶暴之徒性与人殊,投入异类,亦或有之。此在亿兆分之中有此一分,其余皆随气而散,散有迟速,总之不能留也。释氏执其一端以概万理,以为无始以来,此魂常聚,轮回六道,展转无已。若是则盛衰消息聚散有无成亏之理,一切可以抹却矣。试观天下之人,尸居余气,精神蒙懂,即其生时魂已欲散,焉能死后而复聚乎?且六合之内种类不同,似人非人,地气隔绝,禽虫之中,牛象虮虱,大小悬殊,有魄无魂,何所凭以为轮回乎?然则儒者谓圣贤愚凡,无有不散之气,同归于尽者,然乎否耶?曰:亦非也。吾谓有聚必散者,为愚凡而言也。圣贤之精神,长留天地,宁有散理?先儒言「何曾见尧舜做鬼来」,决其必散。尧舜之鬼,网维天地,岂待其现形人世而后谓之鬼乎?「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岂无是事,而诗人亿度言之耶?周公之金縢、傅说之箕尾,明以告人,凡后世之志士仁人,其过化之地,必有所存之神,犹能以仁风笃烈,拔下民之塌茸,固非依草附木之精魂可以诬也。死而不亡,岂不信乎!或疑普天之下,无有不祭其祖先者,而谓凡愚之魂尽散,则祭乃虚拘乎?曰:凡愚之魂散矣,而有子孙者,便是他未尽之气。儒者谓子孙尽其诚意,感他魂之来格,亦非也。他何曾有魂在天地间?其魂即在子孙思慕之中。此以后天追合先天,然亦甚难。故必三日斋、七日戒,阳厌阴厌,又立尸以生气迎之。庶几其一线之气,若非孝子慈孙,则亦同一散尽也。

地狱

地狱之说,儒者所不道。然广记、夷坚诸书载之甚烦,疑若有其事者。盖幽明一理,无所统属,则依草附木之魂,将散于天地。冥吏不可无也,然当其任者,亦必好生如皋陶,使阳世不得其平者,于此无不平焉。阳世之吏,因乎天下之治乱,乱日常多,治日常少,故不肖之吏常多,亦其势然也。冥吏为上帝所命,吾知其必无不肖者矣。乃吾观为地狱之说者,其置刑有碓磨锯凿、铜柱铁牀、刀山雪窖、蛇虎粪秽,惨毒万状,目所不忍见,耳所不忍闻。是必索元礼、来俊臣之徒,性与人殊者,始能胜其任。吾不意天帝所任治狱之吏,乃如唐之武后也!且阳世之刑,止有笞杖徒流绞斩,已不胜其纷纭上下,若地狱言而信,则故鬼新鬼,大乱于冥冥之中矣。阳世之爱恶攻取方谢,而冥地之机械变诈复生,夫子所谓鬲如睪如而愿息者,殆有甚焉。或曰:「地狱之惨形,所以禁阳世之为非者也。上帝设此末命,使乱臣贼子知:得容于阳世者,终不容于阴府。以补名教之所不及,不亦可乎?」余曰:不然。大奸大恶,非可以刑惧者也。地狱之说相传已久,而乱臣贼子未尝不接迹于世,徒使虔婆顶老凛其纤介之恶,而又以奉佛消之,于世又何益乎?夫人之为恶,阴也,刑狱之事亦阴也,以阴止阴,则沍结而不可解,唯阳和之气足以化之。天上地下,无一非生气之充满。使有阴惨之象滞于一隅,则天地不能合德矣。故知地狱为佛氏之私言,非大道之通论也。然则大奸大恶,将何所惩创乎?曰:苟其人之行事载之于史、传之于后,使千载而下,人人欲加刃其颈,贱之为禽兽,是亦足矣。孟氏所谓「乱臣贼子惧」,不须以地狱蛇足于其后也。